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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

  葉子人如其名,就像一片柔弱美麗的綠葉,清新宜人。 今天是周末,寢室裡其他三個家住本市的女孩都回家了,整個寢室充斥著清晨的靜謐。 書桌上,粉色相框的玻璃反射著陽光,刺痛了葉子的雙眼。相片裡,嬌小的她幸福地依偎在小森身邊,略顯平凡的小森咧開嘴,憨憨地笑,整齊的牙齒白得耀眼。 小森是葉子青梅竹馬的男朋友,在本校計算機專業就讀。這麼多年自自然然的感情,不僅兩家的家人、朋友、同學,甚至包括葉子自己都深信,倆人必定會這樣一直按部就班地走下去,相攜終老。

今晚小森定然會像他們入學以來的每一個周末一樣,來女生寢室叫上葉子出去吃飯,然後照例是一塊兒在校內的小湖邊散散步,或是偶爾看一場電影。
小森總是這樣一絲不茍。想到小森,葉子淡淡一笑,拿起盥洗用具,轉身拉開了寢室門。
「啊……」門打開,陰暗的走廊裡,一條人影將葉子嚇了一大跳,她驚叫退後,端著的臉盆差一點脫手飛出。
「葉子,是我。」小森的聲音幽幽響起,他雙手抄在褲兜裡的身影浮現在驚慌失措的葉子面前,微垂著頭,臉色比身後的走廊更陰沉。
「小森,怎麼?你……」見是小森,葉子的驚慌逐漸平復,代之而起的是詫異,「你怎麼……現在來了?」
「昨晚你去哪兒了?」小森抬起眼皮,目光仿佛兩道激射的冰晶,直刺葉子的雙眼。
葉子心頭一凜,聲音很小,卻很坦然:「在寢室溫書呢。」
小森深吸了口氣:「不可能。昨晚我來你寢室找你,你們寢室根本一個人也沒有,打你的手機也總是關機。我一直等,直到熄燈都沒等到你。」
「怎麼會呢?昨晚我一直都在的啊。」葉子顯然十分委屈,轉念間她又望定了小森,「昨晚……昨晚是星期五,你找我做什麼嗎?」
小森猛抬頭,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扭曲起來:「你連星期五和星期六都不分了,究竟是什麼事令得你這樣?」
葉子大驚:「不……不對,這怎麼可能?小森,我……」
小森黯然,欲言又止,轉身停了一會兒,聲音比走廊裡的陰暗更沉重:「葉子,這麼多年你從來沒對我撒過謊,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晚上我再來,到時我希望你能夠坦白告訴我,昨晚你到底去了哪兒。」

仿佛並不知道小森已經離開,站在寢室門口的葉子依然目瞪口呆。她腦子裡一片混亂,不管怎樣努力回憶,昨晚半倚在床頭溫書的情景仍歷歷在目。 怎麼回事?究竟發生什麼事了?葉子迷茫四顧,本能地放下盥洗用具,到書桌上拿起手機,又轉身來到日歷前,用纖細的手指點在手機屏幕中顯示的日期上。 星期日。鮮紅的三個宋體字躍入眼簾。葉子兩道細細的眉毛緊擰成一團,不相信地來來回回看著手機和日歷,臉色漸漸變得煞白,緊抿的雙唇也失去了血色。

「葉子,嗨!葉子?你怎麼了?」第一個回到寢室的薇薇,剛跨進寢室裡便發現了葉子的不妥。
「薇薇,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該怎麼說……」葉子仍舊滿眼迷茫,斷斷續續將困擾了她一上午的事告訴了薇薇。這時,寢室裡其他兩個女孩——阿芷和心怡也陸續回來了,三人在葉子的話音落下之後面面相覷,繼而是一陣難耐的沉默。

夜幕降臨,寢室裡充斥著一種異樣的寧靜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 好不容易睡著的葉子被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,她艱難地掀開酸澀的眼皮,夢中的聲音在醒轉後變得清晰起來,葉子終於聽出,那是寢室裡其他三個女孩在壓低聲音說話。以前她們四個也經常這樣,熄燈之後,打亮手電筒,一起海闊天空地聊天,或是輪流講鬼故事。 葉子在心底裡嘆息了一聲,今晚她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情加入她們聊天的行列。可人的好奇心卻總也難以泯滅,何況她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睡意。

聽聽她們說些什麼也好。正當此時,阿芷的聲音清楚地鑽進了葉子的耳中,在阿芷的話裡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。她知道,三人的談話即將轉入自己遇到的怪事了,她屏息凝神,豎起耳朵,生怕聽漏了一個字。

「葉子的情況讓我想起了我上周聽來的一個傳說。」或許阿芷認為葉子已經睡熟了,沒有了顧忌,所以她稍稍提高了聲音。
「十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躁熱的初秋,剛開學沒多久,咱們這幢宿舍樓裡有一個女生突然失蹤了,大家找了兩三天都沒找到那個女生的下落,就只好報了警,交由警方處理……」
「阿芷,你……你別告訴我,到現在都沒找到那個女生呀。」心怡顫抖著打斷了阿芷的講述。
「又過了好幾天,四樓的走廊裡漸漸彌漫起一股惡臭,揮之不去,越來越濃……」幽幽響起的是薇薇的聲音 。
「薇薇,你也知道這個故事?」阿芷很是詫異。

「嗯,報到的時候,知道我被分配到5舍405寢室,一個迎新生的師姐好心提醒我小心點,我就是從她那兒聽來的這個故事。」薇薇頓了頓,繼續說故事,「大家循著那股難聞的臭味,找到了四樓水房,在水房裡間一個廢置多年的鍋爐裡,人們找到了那個失蹤的女生。那女生穿著一條鮮紅的裙子,吊死在鍋爐的頂梁上,當時屍體嚴重腐爛,情形十分恐怖。後來聽說女孩裙子兜裡發現了那個女生的遺書,遺書裡寫著她是為情所困才自殺的,但整封遺書的字裡行間充滿了不甘和怨恨。雖然在這之後,學校重新整修了四樓水房,並將那只舊鍋爐移走了,可傳說那女生的冤魂卻留了下來,始終在5舍徘徊不去……」

「別說了,別說了,太嚇人了。」心怡嚇得幾乎哭出來,「那女生不會……不會就是住在咱們405寢室的吧?」
「就是405的。一開始,連續幾年,405寢室總會有人出事,不是死就是瘋。」
「然而,可怕的是,相傳以前在405死了或瘋了的女孩,她們出事前都會出現精神恍惚的癥狀。」薇薇沉吟半晌,「我擔心……擔心葉子她……」

沉默,昏暗的電筒光暈中,寢室驟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 盡管初秋的氣溫依舊很高,躺在薇薇上鋪的葉子,整個人卻如同墜入了冰窟。陣陣寒意包裹著她全身,頑固地一次次侵襲著她周身每一個毛孔,似乎妄圖將她奔流的熱血也凝結起來。 葉子沒有再睡著,她害怕,害怕入夢。她清晰地記得,有很多恐怖片的情節正是在主角的睡夢中發生的。
第二天,乃至今後的許多天,都沒有任何情況發生。而葉子,除了每天掛在臉上的疲倦,整個人也沒有太大的變化。 又是一個周末,薇薇按照她和阿芷、心怡商量好的,熱情邀請葉子去她家度周末。當然,這個計劃她們事先是告訴了小森的,小森叮囑薇薇多照顧葉子,最主要是留意一下周六晚上,葉子會出現什麼不妥。 整個周末,葉子在薇薇家溫馨的家庭氛圍中過得很愉快。周六晚,薇薇特意提起精神,拉著葉子聊天,到很晚才睡覺。看著葉子在自己身邊發出均勻的鼻息聲,薇薇才算是松了口氣,面帶微笑進入了夢鄉。

「葉子,葉子……」聲聲悠遠的呼喚,將葉子硬生生拉出了夢境。
「誰啊?人家睡得正香呢。」葉子沒睜眼,含混地咕噥了一句,翻了個身。
「葉子,來啊……」那聲音又響了起來,這次仿若就在耳邊。
「薇薇?」葉子嘆了一聲,很無奈,睜眼用雙肘支起了身子。薇薇不在,旁邊的床是空的。

這大半夜的她能上哪兒去呢?難道去洗手間了?葉子揉著雙眼,剛想躺下繼續睡,驀然間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,細若游絲,卻很清晰。她又坐了起來,感覺聲音來自臥室門外。在這同時,她瞥到有一線昏黃的光從臥室門下射進來。
「薇薇搞什麼鬼啊?」葉子撅著嘴下床,邊打哈欠邊拉開了臥室門。門剛打開,那個打了一半的哈欠就凝固在了她臉上,她就那麼大張著嘴看著面前的一切,眼神由迷茫迅速蛻變成驚恐。 門外,出現在葉子面前的,並非薇薇家那個連接客廳和臥室的走廊,而是一間陰暗潮濕的水房。一眼看到這個情景,葉子就能肯定,那正是5舍4樓的公共水房。一溜水龍頭都似乎沒有關緊,滴滴答答地漏著水,滴水聲單調地敲擊著葉子的心房,使得她的心跳也跟著紊亂起來。

「葉子,來啊……」那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再次響起。葉子循聲望過去,前方的陰影中飄出一條鮮紅的人影,來到近前,她才看清楚,那是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長發女孩。紅色連衣裙?女鬼?葉子想要大叫,恐懼卻扼住了她的咽喉,令她幾近窒息。

紅衣女鬼還在飄近,一陣陰風驟起,吹動了鮮紅的裙擺,也拂開了遮住面頰的長發。一張腐爛的臉近在咫尺,葉子終於掙脫了恐懼的束縛,一聲驚叫脫口而出…… 「葉子,葉子,你醒醒啊。怎麼了?」耳畔響起薇薇焦急的聲音。 葉子在睜眼的同時猛地坐起,茫然四顧,恐懼將她滿布冷汗的臉極度扭曲。待到她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,還有薇薇那張焦慮的臉,她的淚水一下子湧出眼眶,把頭埋進薇薇懷裡,輕聲啜泣起來。

「葉子,你一定是被夢魘住了。」薇薇輕拍著葉子發顫的脊背,柔聲安慰,「現在醒來就好了。」
哭了一陣子,葉子的情緒穩定下來,她擦干淚,不好意思地抬頭看了薇薇一眼:「對不起,薇薇,把你吵醒了。我已經沒事了,咱們接著睡吧。」 噩夢過後,似乎一切都恢復了平靜。

葉子再沒有做過那麼可怕的夢,她和小森也自然而然 和解了。可是,雖然小森不再繼續追究那晚葉子的去向,但葉子心裡很清楚,在兩人之間已經結下了一個難解的心結,不論兩人怎樣努力,那件事終將成為他們生活中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。

又是一個周六。為了參加系學生會組織的一個晚會,薇薇、阿芷和心怡都破例留在寢室,沒有回家。 四個女生在食堂吃過晚飯回來,就坐在各自的書桌前,就著鏡子精心打扮起來。 梳妝完畢的葉子,看上去好像並未做太多修飾,但不著痕跡的化妝卻恰到好處掩飾了她近日來的憔悴。她換上一條淡紫色連衣裙,優雅地轉了個圈:「我先走了。」

晚會十分熱鬧,雖然演員們的表演及不上專業水準,可臺下觀眾的熱情依舊不亞於任何專業演唱會。薇薇她們三個正在聲嘶力竭地搖晃著手裡的熒光棒,她卻感到肩頭被誰輕拍了一下。 「小森?」薇薇回頭,驚訝地看著身後那人。閃爍的彩燈光下,小森的臉色是死灰的,他朝薇薇做了個跟他走的手勢,率先步出了晚會會場。 薇薇叫上阿芷和心怡,一起離開了會場。

「小森,出什麼事了?葉子呢?怎麼沒跟你一起來?」生性開朗的阿芷還沒等走到小森面前,就連珠炮似地發了一連串的問。
「葉子?她難道沒跟你們在一起?」從煙頭的火光可以看出,小森的手顫抖了一下。
「我們以為她跟你一塊兒出去了。」這句話一出口,薇薇便感覺到後脖根陣陣發涼。她想,大概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心怡和剛才聒噪不已的阿芷,也跟她一樣,有了這種異樣的感覺。
「要不……要不咱們分頭去找找她?」心怡依偎著薇薇,聲音小得剛好蓋過遠遠飄來的音樂聲和一浪接一浪的喧譁。
「不用了,找不到的,上次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就試著找過。」小森將煙頭狠狠擲到地上,一腳踏滅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三個心情復雜的女孩。

晚會會場是沒有心情再回去了,三個女孩仿佛有了默契一般,一句話也不說,慢慢走回了寢室。葉子不在寢室裡,她當然不在,也許她今夜都不會回來,而且她的手機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。 三個女孩一直等,安靜地等,等到熄燈,還不見葉子回來。熄燈後,她們躺在各自的床上,開著電筒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,熬到實在熬不住了,方才睡去。

周日的早晨,薇薇醒得很早,也許是心裡牽掛著葉子吧,她沒有像平時休息日那樣睡懶覺。 葉子一夜未歸嗎?她能上哪兒去呢?將雙臂枕在頭下,薇薇看著頭頂的床板發怔。忽然,她感到床有些微微的震顫,她愣了一下,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然而,接下來,床搖動的幅度增大了,她「霍」地坐了起來,掀開了帳子。 上鋪,兩條圓滑、裸露的小腿耷拉下來,踩著床旁邊的梯子一級級下到地上,葉子那張睡眼惺松的臉呈現在驚愕的薇薇面前。

「葉子?」薇薇驚呼,聲音有點變調。
「早啊,薇薇。」葉子笑了,笑容依然那麼純真。可在薇薇看來,那笑容仿佛透著一絲虛假。「怎麼不多睡會兒?」
「我……」薇薇走神了,不知該怎樣回答葉子的問話。
倆人的對話驚醒了心怡,她揉著雙眼將腦袋伸出帳子:「薇薇,你……啊?葉子?你回來了?」
葉子詫異地轉過頭,臉正迎上了斜斜射進寢室的陽光,雙眼下顯出明顯的兩圈黑暈:「心怡,你說什麼啊?什麼我回來了?」
阿芷也醒了,掀開帳子瞪著下邊的葉子:「葉子,你昨晚去……」然而,看到薇薇不斷地使眼色,她趕忙閉嘴,躲開葉子疑惑的目光。
來來回回掃視著大家不自然的神情,葉子驀然一驚,面部肌肉瞬間變得僵硬而蒼白:「我……我……今天是星期幾?」她等了一會兒,見三人都沒有回答,干咽了一下,「是不是……星期六?」
面前的阿芷和心怡徒然變色,這已經給了葉子否定的答復。她退了一步,身子搖搖欲墜。良久,她迸出一句:「我只記得,昨晚,我們結伴去了圖書館。」
「小森又等了你很久。」薇薇輕輕說,像是在對葉子耳語。葉子緩緩將臉埋進雙掌中,瘦削的身體不停歇地戰栗起來。
「不得了了,不得了了。」寢室門外的走廊上,傳來一個女生由遠而近的驚叫聲,還有雜沓的腳步聲,「西語系的鍾鵬飛死了。」

整個上午,學校湖邊的小樹林裡,進進出出的都是一些身著警服的人,小樹林被暫時封鎖。聽說,鍾鵬飛旋掛在樹枝上的屍體是被一個早起晨練的男生發現的,僵硬可怕的屍體在霧靄繚繞的樹林裡來回搖晃,幾乎將那個發現屍體的男生嚇個半死。

鍾鵬飛的死只如同平靜湖面一個小小的漣漪,並未給校園生活帶來持久的震撼。然而,5舍405寢室卻 始終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,特別是葉子,幾乎整日裡神思恍惚,人也一天天憔悴下來。自從那個周六以後,小森一改常態,每天都會來看看葉子,可兩人之間,只剩下了不自然的緘默。 這樣持續了兩三天之後,周三下午下課後,葉子迅速離開了教室。等到其他三人追出教學大樓,她已經不見了蹤影。她沒有回寢室,再次不知所蹤。傍晚,小森來了又走了,臉上不剩一絲血色。

當天晚上,人人擔心的事情又發生了,葉子徹夜未歸。等到第二天早上大家醒來,她卻又像從未離開過寢室一般,從她的床上爬下來。上周六早晨的情形再次重演,薇薇他們三人看得出來,葉子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。 上午沒有課,雖然405寢室的四個女孩都呆在寢室裡,但整個寢室卻異常安靜,仿佛空無一人。下午四點多種,警車尖利的警笛聲再次劃破校園的寧靜。

據說,在湖邊小樹林裡又發現了一具男屍。死者的身份很快被確認,他就是機械系05(2)班的程家明,他自昨天傍晚離開寢室後便下落不明。死亡的陰影頓時彌漫了整個校園,陽光也似乎收斂了它的熱力,人人都沉浸在一片冰冷的陰翳中。

黃昏,天空中毫無征兆地突然飄起了霏霏細雨,光線昏暗,仿佛夜幕已至。 下課回到寢室,薇薇、阿芷和心怡各自半躺在自己的床上,誰也不吭聲。一整天,葉子一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,渾身不停地冒冷汗。現在,她感到身上到處都粘乎乎的,就像緊緊裹著一件不透氣的雨衣,十分難受。她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,趿拉著拖鞋,拖著步子來到水房。

水房裡一個人也沒有,二十五瓦的白熾燈泡閃閃爍爍地亮著,仿佛一只詭秘的眼。推開澡房隔間搖搖晃晃的門,一股陰濕的腐敗氣息撲面而來。葉子微微蹙眉,走進隔間,關上門。 三合板的門阻住了部分光線,隔間裡更顯朦朧。葉子擰開水龍頭,蓮蓬頭裡「呼嚕呼嚕」一陣空響,冒著熱氣的水花猛地沖了出來。 乳白色的蒸汽逐漸充溢了逼仄的隔間,身上舒服多了,可氣息卻有些阻滯。葉子閉上雙眼,仰起頭,站在蓮蓬頭下,任由溫熱的水流不急不徐地沖刷著自己。

也不知這樣站了多久,葉子感覺到沖在臉上的水流有些異樣,她抬手在臉上拂了一下,一些滑膩膩的絲狀物纏繞住了她的手指。她「唰」地睜開雙眼,將手舉到眼前。 光線太暗了,葉子一時間分辨不出那些深色的絲狀物是什麼。她疑惑地又湊近了些,依稀覺得,那一綹綹的似乎是什麼的毛發。

難道是……?頭發。葉子驟然一驚,腳下打滑,光滑的後背重重撞在身後冰涼的木門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噴射的水花中,仍有絲絲縷縷長發不停地流瀉,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集,兜頭蓋臉,纏滿了她全身。她驚恐地張開嘴,試圖尖叫,毛剌剌的頭發卻趁虛而入,堵塞了她的咽喉。

眼睜睜地,葉子看到飄飛的長發幾乎將隔間擠滿。突然,蓮蓬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,從中間裂開一道縫,十支長著烏黑長指甲的蒼白手指,從縫隙中硬擠出來,無聲地將蓮蓬頭撕開兩半。隨著洶湧而來的長發,一顆人頭從水管中倒掛下來,一張死灰的、滿布青黑色毛細血管的臉,幾乎與葉子驚恐的臉緊貼在一起。 死亡的腐臭味令人欲嘔。葉子想要閉上雙眼,屏住呼吸,卻無能為力。那張臉僵硬的眼皮突地掀開,白色的眼球死死地瞪著葉子,烏黑的唇角爆出一個陰冷的笑……

葉子「呼」地坐起來,喘息沉重而凌亂,心臟在胸腔裡來回奔突,渾身冷汗淋漓。 夜,漆黑無光。窗外,斷斷續續傳來雨滴的「噼啪」聲。 原來又是一個惡夢。葉子做了幾個深呼吸,緩緩躺下,摸到枕邊的手機,胡亂按下一個鍵,一股幽藍的光頓時照亮了她煞白的臉。凌晨四點鍾。她放下手機,目光渙散地盯著頭頂的帳子,久久難以入睡。

第二天晚上,神秘的失蹤再次重演,葉子依舊是一片迷惘。當小森落寞地離開405寢室,薇薇她們分明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絕望。 背著葉子,薇薇和阿芷、心怡一起商量對策,在實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,她們決定去找班主任易閔。易閔耐心地聽完薇薇的敘述,眉心擰成了一個大疙瘩,她沉思片刻,慢慢抬起頭來:「對於葉子的情況,你們有什麼想法?」

「我……」心怡看了阿芷一眼,怯怯地說,「我們覺得,她可能是被5舍的紅衣女鬼迷住了。」
「紅衣女鬼?」易閔大惑不解。
「就是十年前吊死在4樓水房的那個女孩。」阿芷說完,咬住了下唇,盯著易閔似笑非笑的臉。
「十年前?紅衣女鬼?」易閔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,「你們這幫小丫頭啊,誰告訴你們的?」
「是……大二的學姐。」薇薇顯然被易閔的神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。

易 閔好不容易忍住了笑:「十年前我和你們一樣,是本校的學生。當時的確有一個住在5舍405寢室的女生由於學習成績問題,企圖在4樓的水房上吊自殺,不過她剛吊上去就被人發現,救了下來,後來她便退學回家了。怎麼傳來傳去成了紅衣女鬼的傳說了?」
薇薇、阿芷和心怡面面相覷,阿芷憋了好半天,才憋出兩個字:「真的?」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易閔看著面前的三個女孩,「老師難道還會騙你們?」
「那葉子她……」薇薇更加不解了。
「嗯……這樣吧,我有個中學同學,是本市有名的心理醫生,咱們去找他咨詢一下。」易閔征詢對面三個女孩的意見,「怎麼樣?」
「嗯,好吧。不過,易老師,咱們暫時不要告訴葉子,好嗎?」在得到易閔肯定的答復後,四人一起離開了學校,直奔易閔那位同學的診所。

周六早晨,葉子被一陣執著的警笛聲驚醒,她惺忪地爬起來,掀開帳子,從窗簾的縫隙中向外窺看。遠遠地,反射著晨光的小湖邊,幾輛警車上匆匆忙忙下來一些身著警服的人。 又出事了?葉子心頭一沉,不禁蜷縮進被子裡瑟瑟發起抖來。幸好現在是白天,明媚的陽光多少還能給人壯壯膽,但一想到即將獨自度過的夜晚,她心裡的不安卻仿佛一塊沉重的冰,冷冷地擠壓著她的心。

忐忑地過了一天,夜幕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降臨了。小森還沒有來,葉子孤獨地坐在寢室裡,心情復雜。她既盼望小森能來陪她,又不期望見到小森,這些日子以來,每次見小森,她心裡的負擔都會比上一次更沉重。 忽然,一陣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,將沉浸在痛楚中的葉子驚得跳了起來。手機在書桌上執著地響著,她長舒了一口氣,撫摸著「怦怦」直跳的胸口,拿起了手機。

是一個陌生號碼。葉子猶豫是不是要接聽,最終,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。「喂」了一聲之後,她顯然聽出了對方的聲音,緊張的表情松弛下來。掛斷電話,她稍事打扮了一下,背起挎包出了寢室。 外邊沒有想象中那麼黑暗,清冷的月光給一切都涂上了一層朦朧。宿舍外的林蔭小道上,偶爾會有成雙成對的學生與葉子擦肩而過。 拐過一個彎之後,葉子走上一條更加僻靜的小路。當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路旁黑黢黢的樹林裡徒然響起一陣輕微的「沙沙」聲,低矮的灌木輕輕搖曳起來,幾條模糊的黑影鬼鬼祟祟跟上了葉子的腳步。

走了一段不長的距離,葉子突然停下了腳步,就那麼站著,側耳聆聽周遭的聲音。秋蟲與夜風在相互唱和,聲音忽遠忽近,為夜色平添了幾分詭譎。 葉子深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平定了心神,再次邁開腳步,這一次顯得有些小心翼翼。路的盡頭是一片小樹林,黑沉沉的,沒有一個人影。她站定在林子的入口處,四下觀望,舉步不前。 當葉子轉回身望向身後幽深的小路時,驀然間,黑暗的林間伸出一雙手,一把摟住了她的腰,迅速將她拉進林中。她根本來不及掙扎,脫口而出的一聲驚呼嘎然而止,「沙沙」的聲音迅即消失在濃厚的黑暗中。

黑夜復歸寧靜,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葉子就像是被樹林吞噬了般,再無半點聲息……

分布在學校各處的數幢宿舍樓,陸續開始熄燈,整個校園逐漸陷入一片漆黑。 葉子一個激靈,猛然回過神來,迷茫的眼神四下逡巡,包裹著她的是一團團沉重的黑暗。風攪動著月光,從敞開的窗口撲進來,隱隱約約將周圍的環境勾劃出黑白的輪廓。

寢室?我怎麼會獨自站在寢室中間發呆?冷汗頓時滲滿了葉子的鼻尖和額角,她立刻意識到,不想發生的事情又發生了。時間又一次神秘地自她記憶中消失,她搖搖晃晃上前幾步,俯身撐住了自己的書桌,桌上的那個粉色相框此時正反射著冷森森的白光。 忽然,靜謐中響起一種聲音,「喀拉喀拉」的,在安靜的夜裡顯得特別刺耳。葉子聳起的雙肩狠狠抖了一下,慢慢,她判斷出,聲音來自身後緊閉的寢室門。

「什麼……人?」葉子膽戰心驚地詢問了一句,卻不敢回頭查看。
「譁啦」一聲,門,似乎被什麼給推開了,一種昏黃搖曳的光束直射過來,將葉子的身影來來回回投射在窗玻璃上,與晃動的樹影重疊融合。突如其來的恐懼撞得葉子差一點昏過去,她嘴唇微張,干燥的舌尖緊緊粘住了上顎。

「葉子,葉子。」輕柔的呼喚來自一個熟悉的聲音,一只手搭在了葉子的肩頭,「葉子別怕,我是薇薇。」
「薇薇?」葉子猛轉身,昏暗的電筒光束中,浮現出薇薇的笑臉,站在她身後的,還有阿芷、心怡、班主任易閔和一個帶著和藹笑容的陌生男人。看到這麼多熟悉的臉,葉子終於忍不住,一頭撲進薇薇懷裡,「哇」地哭出聲來。

大家靜靜地等著,直到葉子的哭泣變為抽噎。易閔走上前,攬住虛弱的葉子:「葉子,別哭了,到我宿舍去吧。」 一行人來到教師宿舍易閔的房間,明亮的日光燈驅散了黑夜的詭異。經易閔介紹,葉子得知那個陌生男人是來幫她的心理醫生,易閔的中學同學林之遠。 原來,今晚的一切都是林之遠刻意安排的。周五下午,薇薇、阿芷和心怡故意裝作離校回家,然後悄悄返回來,在暗處留意著葉子的行動。今晚葉子剛一走出宿舍樓,就被三個女孩跟上了。

阿芷得意地舉起一臺DV機:「葉子,你今晚的行蹤基本上都在這裡邊呢。這可是我爸爸的專業攝像機哦,我偷偷拿出來的。」 葉子怔怔地看著那臺DV機,淚光盈盈的雙眼中閃動著復雜的神情。

DV畫面全都包裹在一團熒熒的綠光中,一看就知道是夜視鏡頭拍攝下來的。前邊很長一段都是葉子孤獨行走的背影,到了宿舍南邊的那片小樹林前,葉子停了下來,四處看著,似乎在等待著什麼。 畫面中,葉子的顧盼持續了十幾秒鍾。徒然,一根樹干後閃出一個男孩高大挺拔的身影,他臉上帶著惡作劇的神情,一伸手摟住葉子的纖腰,將她拉進了林中。葉子張嘴驚呼,濕潤的櫻唇卻被男孩溫柔地捂住了。

「咦?這不是(3)班的杜鑫嗎?」心怡驚訝地看看鏡頭,又看看葉子。
此時的葉子一臉煞白,嬌小的身軀搖搖欲墜:「我……我想起來了,想起來了。杜鑫,他今晚約了我,還有前幾天……」說到這兒,她痛苦地蜷縮起來,將頭深深埋進了雙膝之間。

易閔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麼,卻被林之遠一個眼神制止了。他走過來,關掉了DV機,搬了張椅子在葉子身邊坐下,磁性的嗓音分外柔和:「葉子,你是不是有個很要好的男朋友?」
「嗯。」葉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。

「你們交往了很多年,早就確定了戀愛關系,對不對?」得到葉子肯定的答復,林之遠話鋒一轉,「在父母、老師、同學和朋友的眼中,你一直是個很乖的女孩,為了保持你給別人良好的印象,十幾年來,你生活得很辛苦、很辛苦。你曾經無數次有過想改變的念頭,可是你卻不敢,那些念頭剛在你心裡冒頭,就被你強硬地壓回去,始終深深地埋進了心靈深處。我說得對嗎?」

葉子抬起淚流滿面的臉,猶疑地搖搖頭,良久,又點了點頭。
「其實,對於你的男朋友,你並非十分滿意。」林之遠略頓了頓,看到葉子不由自主地點了一下頭,他接著說,「但是周圍的人卻早已認定了你們之間的關系,你覺得跟他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,不爭的事實。」

「對,我……」葉子欲言又止,林之遠沒有接話,而是綻出了一個鼓勵她說下去的微笑,「我……小森他……是那種循規蹈矩的男孩,跟他在一起,我……從來就沒有過激情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從很多書上都看過,愛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。盡管,我知道小森他一定很愛我,但是我感覺不到……感覺不到那種被愛、被呵護的甜蜜。」說完這些,葉子喘了一口氣,看著林之遠那雙深邃的黑眼睛。 林之遠點點頭,面上始終保持著一種輕松的微笑:「我明白,我明白。

因此,在離開了你所熟悉的環境,離開了家庭的束縛之後,你潛意識裡想要改變,改變以前那種一成不變的平淡。」 葉子歪著頭想了想,緩緩點點頭。 「所以,你並不拒絕與別的男孩交往,特別是那種讓你有激情的男孩,你渴望過一種不同的生活。然而,每次激情過後,你卻又將發生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。」聽得聚精會神的易閔她們四個,此時對視了一眼,才重又將注意力集中到林之遠身上,「我注意到了,在你寢室的書桌上,有一張你和男朋友的合影。你回憶一下,每次你和別的男孩交往之後回到寢室,是不是在看到那張合影之後,腦海裡才變得一片空白?」

葉子思考了片刻,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:「對,對,沒錯。」
林之遠點了一下頭,終於下了一個定論:「葉子,你這是心因性失憶癥。」
「心因性失憶癥?這是……」易閔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「因為她渴望改變,而多年來積累的道德標準又不允許她改變,所以她的潛意識就迫使她忘記那些她不想記得的事情。而促使她產生這種狀況的誘因,就是那張她和男友的合影。」
「啊?」阿芷撓著頭發,「那這個病可以治好嗎?」
林之遠笑了:「可以,而且很容易醫治。只要她勇敢地改變她和男朋友現在的狀況,或者她男朋友願意改變他的習慣,這種心理疾病便會不藥而愈。」
「真的?」薇薇開心地笑了起來,她抓住葉子的手,「葉子,聽到了嗎?聽到了嗎?」
激動的淚水湧出眼眶,葉子抽泣著,使勁點點頭。
「可是,鍾鵬飛、程家明和沈勵,他們……他們……」心怡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,幾個女孩,包括易閔,立刻又陷入一種巨大的恐慌。
沉默半晌,易閔突然神色驟變:「不好,杜鑫他……」
……

尖利的警笛聲撕裂了夜晚的寧靜,雪亮的探照燈驅逐了小樹林的黑暗。
杜鑫背靠一根粗壯的樹干,坐在林中的泥地上。他失去生氣的雙眼微微張開,額頭上一條數寸長的裂口,半凝固的血漿觸目驚心,模糊了他扭曲的面容。 根據易閔他們提供的情況,警方帶走了失魂落魄的葉子。當晚,在林之遠的提議下,警方安排了一次特殊的審訊。

在警察局的辦公室裡,警方的心理專家對葉子進行了催眠。催眠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天亮,心理專家才疲憊地走出辦公室門。 警車再次駛入學校大門,帶走了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小森。戴上手銬的時候,小森很平靜,一到警局,還不等警方問話,他就將怎樣殺死鍾鵬飛、程家明、沈勵和杜鑫的過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 當兩個警察壓著小森走出審訊室時,迎面碰上了葉子和薇薇她們。葉子皺著眉走到小森面前:「小森,為什麼你要殺人?」

小森緩緩抬頭,目光透著難以掩飾的深情:「因為我愛你,在這個世界上,誰都不會像我愛你愛得這麼深。我不允許,不允許任何人玷污你。」
「小森,對不起,對不起。」淚花模糊了葉子的雙眼。
小森沒有再說什麼,佝僂的背影漸漸遠去。葉子站在警局的走廊上目送著他,一動也不動。 過了好久,阿芷收回目光,望向葉子。在那一剎那間,她似乎看到,葉子臉上掠過一絲冷笑,陰森森的,十分可怕。她倒抽一口涼氣,使勁眨眨眼,定睛再看過去,葉子依然是一臉的悲淒,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定定地盯著小森消失的墻角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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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07T11:19:00+000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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